半夏小說

第205章

關燈
第205章

“別開玩笑了!”

伽德怔了怔, 臉上流露出一絲惱羞成怒,原本攥住那只白手套的右手則像捧着一顆燙手山芋一樣,迫不及待地将它甩了出去:“你是已經忘記自己身為騎士的尊嚴了嗎?竟然為了兩個貧民窟的賤/民向我發起決鬥, 這樣輕率地針對一位與你同品階的同僚, 你就不怕自己的主人會因此蒙羞嗎!”

能在格雷戈城治安官的位置上一坐就是那麽多年,伽德絕對不是毫無眼色的無能之輩,而是騎士裏最長袖善舞,也最能揣摩上意的人。

在麥肯納伯爵被殺死後, 他最大的遺憾,就是那位公爵殿下身後的追随者實在是太多了——哪怕他再懂得察言觀色、逢迎上意, 也不可能比得過原班親信。

可這不意味着,他會願意輕易對一位領着副騎士長一職的高階騎士卑躬屈膝,更不代表他會因這份屈辱沖昏頭腦, 連兩人間懸殊的實力差距都遺忘了。

決鬥?

在決鬥開始前, 勝負就已經像最精美的天鵝絨上的虱子一樣一目了然——他怎麽可能是身強力健、魁梧得超乎尋常的對方的對手!

面對伽德羞惱的話語, 羅伊尤并沒有做出進一步的舉動。

他靜靜駐足,轉過身來,冷冷淡淡地凝視……不, 亦或是審視着他。

那是一道讓伽德感到毛骨悚然的視線。

似乎在評估他殘餘的價值, 又像是穿透了他的僞裝, 銳利地剖析着他的用意。

“不。我——我和黛寧, 才不是賤/民!”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媞切兒,卻忽然發聲了。

瞬間, 在場人的目光都一下落到了她們身上。

比起霎時變得面紅耳赤, 手足無措的黛寧, 媞切兒倔強地挺直了腰杆, 以難掩顫抖、卻前所未有地洪亮的聲音,大聲強調道:“我和黛寧都是自由民的子女,是從小就生活在這座格雷戈城,年年按份額納稅,從沒有少過一枚銅幣的自由民——我們從不曾冒犯貴族,甚至無力抵抗來自瑞普爾的侮辱,但這并不意味着,你能随意污蔑我們的身份,更不該诋毀這樣一位擁有願意憐憫和保護弱小的強大靈魂、按照法律主持公正,高尚的騎士先生!

“你知道你在對一位德高望重的騎士說什麽嗎?該死的、牙尖嘴利的、下/賤的蠢女孩!”

親眼看着父親先後被羅伊尤和這個妓/女侮辱,瑞普爾連恐懼都忘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發瘋般地用惡毒的言語攻擊着這個最好拿捏的目标:“別以為你穿起了良家婦女的長裙,就能裝作以前沒随随便便地向路過的男人敞開腿了!你大聲喊出來的尊嚴只值兩枚銅幣,只要兩枚銅幣,誰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侮辱你!而我只是一個被你敲詐的倒黴買家而已!聽到了嗎?你這個妓——”

“這是怎麽回事?”

一道羅伊尤再熟悉不過,卻帶着些許困惑的聲音忽然出現,打斷了瑞普爾刺耳的叫嚣謾罵。

奧利弗因為臨時想起有些話想問羅伊尤,又有些好奇已經設立了一個多月的審判庭的運作情況,才在只帶了少數随從的情況下來到這裏。

卻沒想到會這麽熱鬧。

奧利弗一出現,羅伊尤登時面露羞愧,利落地單膝下跪道:“日安,尊敬的殿下。是我訓練不利的過失,才讓衛兵放任外人擅闖,未能履行監守入口的職責。”

“你在說什麽呢,我親愛的副騎士長。”

奧利弗失笑道:“你才剛結束近一月的漫長奔波,今天你本應好好在城堡裏休息,等待夜晚的宴會,而不是操勞這些。在我的計劃中,你肩上的職責已經夠多夠沉了,審判庭的事務,就先全交給諾亞負責吧。”

羅伊尤目露羞慚地抿了抿唇,還是颔首接受了殿下的好意:“感謝您,殿下。”

“而這裏的話……”奧利弗的目光掃向神色各異的場中各人,微微一笑:“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是有人對這場審判的結果存在異議嗎?”

如果可以的話,伽德絕對不想給第一次有幸見到的新領主留下這麽糟糕的印象。

可他眼下別無選擇。

要是他給出“并非如此”的答案後,不僅膝下唯一的繼承人将遭遇長達數年——雖然或許能通過繳納更多罰金提前獲得釋放——的恐怖監/禁,他強行闖進審判庭的舉動,也将遭到嚴厲的懲處。

尤其他才剛強硬地對上了主審官。

轉念一想,伽德又覺得,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瑞普爾才16歲,剛成為騎士扈從不久——不幸的是,那位身為他友人的騎士老師由于參與了對奧爾伯裏的征戰而遭到俘虜,現在還被關押在城堡的地牢中,不見天日。

瑞普爾與那兩個貧民窟的女孩年紀相近,而這位新領主的脾氣,雖然在他們眼裏是過于軟弱和憐憫那些賤民,但至少是極和善心軟的。

至于殺死麥肯納伯爵的傳言?

他當然不會相信。

雖說他安插在城堡裏的眼線,在對方入駐城堡的第三天就被徹底清除了。

但在那之前,他還是聽到了一些風聲——根本不是奧利弗公爵下的命令,而是同斯拜爾管家有關。

既然是這麽心慈手軟、連主動攻擊自己的敵人都不忍殺死的領主,那也不可能對瑞普爾太過苛刻。

“英明的殿下啊,一切正如您所說的那般。”

伽德上前一步,向奧利弗單膝下跪,行禮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這是一場針對我繼承人的陰謀,是一場極不公正的審判。瑞普爾是我唯一的兒子,是我最重要的繼承人。猛然得知他深陷陰謀之中,即将遭受禁锢的噩耗,才讓我徹底失去理智,不慎做出了冒犯您與您的重要騎士的舉動,還請仁愛寬大的您寬恕。”

“先不說這些。”

奧利弗示意負責文書記錄的官員将剛才的審判記錄遞來,一邊飛快翻閱,一邊讓各人回到審判席中。

伽德對上瑞普爾惶恐不安的眼睛後,果斷決定與兒子站在一起。

“你對瑞普爾的疼愛,我已充分理解了。”奧利弗很快看完記錄,微微笑道:“但我也很确定,羅伊尤副騎士長審判此案的每一步流程都合乎我不久前制定的新法規,而在量刑上,也沒有徇私和過重的任何痕跡。”

“這不可能!”

伽德不禁脫口而出。

他的聲音不大,神态也并不兇惡。

但那否認奧利弗的話語,還是一下讓一直極力克制着自己的福斯和羅伊尤,眼神倏然變得危險起來。

福斯面無表情地摸索着自己的劍柄,緊盯着伽德的綠瞳幽深冰冷,就像是蟄伏的毒蛇。

他冷冰冰地提醒:“——注意你的言辭,伽德。”

伽德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在忍氣吞聲地告罪後,他竭盡委婉地提出了抗議:“您……請您再看一眼吧,尊敬的殿下。這完全是針對瑞普爾的誣告啊!”

“殿下,我根本沒有碰過這兩個女孩,尤其是那個肮髒狡猾的小妓/女的一根指頭!”

這裏最恐懼的顯然還是要被公爵大人親口定罪、送進牢房的瑞普爾。

在渡過昨晚、那他這十幾年的人生中最可怖的一晚後,他的最大願望,就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的臉上有眼淚和憤怒混雜,一邊陰狠地瞪視着媞切兒,一邊指住那兩個女孩:“這一定是這兩個妓/女想成為我的情人,拿這作為把柄要挾我——”

福斯冷冷道:“住口。”

在察覺到小殿下的眉頭微微蹙起的那一刻,他就不準備袖手旁觀了。

奧利弗一向挂在臉上,那被所有領民所熟知的溫柔微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淡淡地看向瑞普爾:“你或許不清楚,自己正在審判庭上,以自由民的身份,侮辱另一位自由民。”

“絕非如此,殿下!”瑞普爾拼命解釋道:“您不知道的是,這兩個女孩真的曾經是妓/女,是賤/民——”

“在格雷戈,在我所有的領地上,領民只有貴族,自由民和奴隸這三種區分。”奧利弗平靜道:“而不是以職業分類。我想有過騎士老師,還曾去過神殿進學的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是。”

瑞普爾啞口無言。

伽德的心則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仿佛聽到這位公爵殿下的弦外之音了。

果然,他很快便聽見奧利弗接着說道:“媞切兒,黛寧都是自由民,而你也是自由民,而非貴族,瑞普爾。”

“可……”

伽德的聲音變得無比艱澀,雙手也暗中緊握成拳,低聲道:“瑞普爾是騎士扈從,是貴族之子。”

“騎士扈從并非貴族,你應該非常清楚。在他還未正式成為騎士前,這就只是自由民與自由民之間的糾紛。”奧利弗淡淡道:“很遺憾,他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甚至還當着貴族的面,以‘賤/民’等詞彙侮辱地位相等的對方——應該加重刑罰才對。”

伽德竭力忍耐着。

他怎麽可能認同這番話?

他的兒子……他的兒子的重要性,怎麽可能是區區兩個貧民窟的賤/民能比的!

“唔,也不一定。”

就在瑞普爾渾身脫力,認為自己已經墜入谷底時,卻聽到這位公爵尾音微揚,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難道是——

他眼睛一亮,精神瞬間重歸振奮,以為有希望将降臨到自己身上。

然而奧利弗只是嚴肅地皺了皺眉,合上文書後,并沒有多看他與他的父親一眼,只盯住身邊的其他騎士道:“先關押起來,但這不一定是最終量刑。他恐怕不是第一次這麽做,先去找出其他受害者吧——只要是在制定新律法後犯下的罪行,都必須按新律法來懲治。”

聽到這裏,媞切兒與黛寧愣住了。

瑞普爾則再也支撐不住,當場昏了過去。

伽德死死攥着兒子的胳膊,不肯放手。

衛兵卻根本不在意他的抵抗,既然他不肯放,那就繼續用力拖拽,甚至沒有碰觸他,以免落下‘攻擊貴族’的口實。

現在難題就回到了伽德這邊:除非他能眼睜睜地看着兒子被拉扯得從痛苦裏醒來,就必須放手。

伽德目送着失去意識的兒子被拖走,而罪魁禍首們卻衣冠楚楚地站在這個可笑的審判席上。

他牙關克制地緊咬着,眼睛則死死地盯着做出這個荒唐得無以複加的決定的領主,裏面醞釀着滔天的怒火——

“現在開始進行下一場審判。”

奧利弗卻沒有從審判席上下來,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伽德,你攻擊衛兵,沖撞審判庭,證據足夠确鑿,對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